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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西藏过客之一:神秘之眼  日记时间: 2010-09-03(2010-09-05审核)
作  者:小隐娘 出处:原创
浏览1923次,读者评论19条 欢迎在蓝袋鼠沙龙发表对本文字的评论
导  读: 噗哧。神秘之眼对着小隐娘狠狠眨了一下。在八廓街那间叫做玛吉阿米的黄房子坐上一个小时,浮草地念一段仓央嘉措的情诗,在留言簿上抒发一下个人感慨,如果仅仅如此,虽然身在西藏,但其实离西藏还是老远。
西藏过客之一:神秘之眼
文/小隐娘
2010年09月03日,星期五

发表于《文艺报》2011年3月23日,发表时题目更改为《献曼达》

问:你诵的是什么经?
答:“地上开满了花,
  有藏香的香气传来,
  头顶上有四座山,
  山上有牦牛和羚羊,
  天空中有太阳和月亮,
  所有这些,全都献给你——”

  藏族大叔是在大昭寺门口遇到的。只是,他一直沉醉着,连抬头看我们的工夫都没有。他穿着米白色上衣,深棕色裤子,倚墙而坐,黄色的挂脖围裙把他明晃晃地从一排诵经者和发呆者中拎了出来。他左手拿着铜色盘,右手从围裙里抓起一把又一把的东西往铜色盘上擦过去,那是青稞和五色石珠子。那青稞和五色石珠子掉落下来便有热闹的声响,那热闹却是低调的,平和的,衬着他口中袅袅萦萦的诵唱声。
  这是八月,拉萨像一片金色的海洋,氧气稀薄,阳光浓厚。人在其中行走似乎是有浮力的,不是行路,是游弋,像鱼,或者像鬼,反正不大像人。干脆在藏族大叔身边挤了一个位子坐下,掏出刚才在八廓街买下的小小转经筒,转了起来……
  传说中西藏的天空就在头顶蓝着,大昭寺的金顶就在眼前灿烂着,虔诚的朝拜者就在脚边匍匐着……而我的心,为什么这么不安稳?自从进入西藏,便有一只神秘之眼,一直在跟着我。我抬头远眺的时候,那只眼在宽沿帽的边沿上;我摊开手掌的时候,那只眼在我的手心里;我在八廓街转悠的时候,那只眼便在琳琅的藏饰中,在回首之际的转弯处,在藏式碉房远远的帐帷里……它无处不在。
  木轮架转动起来,我且把自己的心灵清空了,让经文带着这具躯壳一起去超越吧。可是,转经筒里的经文到底是什么?那些豆芽韭菜一样的藏文,我半个也不识得。即便简单如六字大明咒,唵嘛呢叭咪吽,我都念不来,它所象征的菩萨的慈悲与加持,它所蕴藏的宇宙的大能力、大智慧和大慈悲,我能够参透一麟半爪吗?
  我是一个来自潮汕平原的女子,从地图上看,我的家在祖国最东南的地方。与拉萨相距将近四千公里,海拔相差三千多米。我们家乡,用的是汉文字,一年四季潮汕话通行。潮汕人喜欢吃海鲜和山货,但烹煮的菜式一概都是清淡的。在那里,风是和煦的,雨也是有预见的。每年夏天,也有几个台风从大洋上飞旋过来,兴风作浪儆示一下,很快也便与人达成和解。人对天的感觉松懈了,对神对佛的感觉也松懈了。母亲她们那一辈人还有祭拜习惯的,时年八节铁定供奉的是祖先神,平常还有各种各样的非权威小神,我年轻时候,曾经相当不敬地调侃过。
  拉萨的天真蓝,蓝得暴烈,蓝得纯粹,蓝得纵逸凌厉。每次抬头望去,它都直直地逼着我。我突然对自己温吞的汉家生活产生了陌生感。哪里才是我灵魂的栖所?哪里才是我的生活?哪里才是我的爱?我不知道哪一种更接近我的意愿哪一种更接近我的思维。
  大昭寺内,因有释迦牟尼十二岁的等身像坐镇,朝拜者云集。被信仰洗礼过的信徒,那个动作可真俊呀。且对焦到一个信徒身上,只见她双手合掌举过头顶,下跪,磕头,然后,五体投地……口中的咒语是听不见的,只看到了她唇线的嗫动。而她的瞳仁儿呀,我站在与她近得可以用眼神交流的距离,可她根本就是无视,那两汪略显干涩混浊的湖泊,只是空冥一片。她正是我母亲一般年纪,头发有些斑驳,发丝有些散乱,额上长磕出来的茧印有点厚有点暗。不知道为什么,她的朝拜暂时停了下来。她摸索着在身后的小卡垫旁寻到了自己的风衣,那件风衣却是男式的,尘土差点儿遮盖住了它的藏蓝底色。她摸呀摸又摸了一阵,风衣被捣腾了,顿时有什么东西四下抛撒出来,原来是风衣里裹着的五六颗糖果……看看找不到想要的东西,她停手了,索性坐着了。
  她是长途朝拜者吗?从千里之外而来,匍匐于砂砾之上,颠沛于冰雪之间,餐风露宿,辗转经年。或者,她根本就是本地的藏民,每天像上班一样来这里朝拜,在相同的地方,做着相同的动作?
  身边的藏族大叔说,一个愿,或许就是磕头十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次。有的人,已经在这里磕了四年。
  噗哧。神秘之眼对着我狠狠眨了一下。
  犹太教的风行是因为种族集体性备受压抑,这是社会性的问题。藏传佛教是因为什么?是自然和现实问题吗?终极追问在这里是不是变得渺茫而毫无意义?
那是一个什么愿,需要人以一种自虐式的信仰来回报?上天对离他最近的那个孩子,是不是必须赋予更多的磨练?
嶙嶙雪山,漫漫风雨,冰雹当头,道路翻浆,泥石流随时轰地倾泻而下……在大片的没有成规模的社会生活的地方,是猎奇的我们想象得到的吗?没有耕种可以牛羊为主食,没有咖啡可以喝青稞酒,可是医院、学校、电话呢?女人洁净柔软的卫生巾呢?哪怕只是一条道路,门前的一条可以行走的通向远方的路……  
  我们眼里的晴天丽日、蓝天白云,在他们跟里,或许转瞬之间,就是幽暗地狱、狰狞妖魔。当人类单薄地面对大自然,千万年千万年,恐惧也就如影随形。为了挣脱恐惧,我猜,他们挤兑过、弹压过,只是,在这个过程中,恐惧更加迅猛更加强大地反扑过来。再没有一个词像恐惧这样在高原的山峰和草甸上扎根得如此之深了。万能的信仰呀,你快来吧。
  这就难怪了。在藏传佛教中地位极高的莲花生大士,可谓智悲双运,威德普闻。可是,我见到的他面相萧杀,剑眉怒张,手中的法器上竟然串着三个骷髅头。在当代的悬疑惊悚小说中,他成为了一个斩妖除魔的英雄,我的一个时尚达人的朋友即是他的粉丝。这一次在布达拉宫,几年前在香格里拉的松赞林寺,我瞻仰过众多神佛的雕塑和壁画,面相也大多威武而狰狞,而我们的汉传佛教,我们的佛祖气质,那是慈眉善眼,雍容儒雅的呀。
  那只神秘之眼一直在天上,只有它能够照见一切真相,和我们荒芜肤浅的内心。在八廓街那间叫做玛吉阿米的黄房子坐上一个小时,浮草地念一段仓央嘉措的情诗,在留言簿上抒发一下个人感慨,如果仅仅如此,我们虽然身在西藏,但其实离西藏还是老远。
  很想与身边的藏族大叔好好聊聊,只是他说的是藏语,连比带划还是不知所云。藏语与汉语既然由同一种原始语发展而来,如今沟通起来却有登天之难。是旁边的一位藏族小伙子充当了我们的翻译。问大叔:你诵的是什么经?他说道:“地上开满了花,有藏香的香气传来,头顶上有四座山,山上有牦牛和羚羊,天空中有太阳和月亮,所有这些,全都献给你——”大叔手上的功课并没有停,青稞和五色石珠子一次又一次淅淅沥沥地掉了下来。
  这段经文,令人心喜,令人澄明。
  后来一位远在美国的朋友在我的博客看到了这段文字。她告诉我,大叔是在做献曼达,他手中的那个铜色盘即是曼达盘。这位朋友走过一段曲折的心路,这几年她受到了一位藏传仁波切,也就是活佛的指引,一步步懂得自己,懂得众生,懂得苦乐,懂得解脱。
  藏传典籍《楼阁经》中说:“只要你以清净圆满建造一个宇宙曼达,你就能主宰实际的宇宙。”
  我相信,大叔是一个有福之人。我的这位朋友也是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0年 9月 3日初稿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1年1月25日定稿


本文在2010-9-5 9:25:29被雨竹林子编辑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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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山墙(二品银簪)去绿山墙家留言留言于2010-10-29 20:05:16(第19条)
喜欢这段经文,我们是如此的富有,空气中弥漫的香,蓝天白云,太阳和月亮。
 主人回复 
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向往~~~
梨花山人(白衣)去梨花山人家留言留言于2010-09-09 23:37:12(第18条)
苦海无边,回头是岸。佛说,同登彼岸。

好笑的是,我10岁的小儿,居然一口一个彼岸花,还有什么“那一碗水”,让人顿生敬仰。。。
 主人回复 
呵呵,梨花山人好境界。有其母必有其子也。
马俐(六品绿裙)去马俐家留言留言于2010-09-08 12:44:35(第17条)
我相信,小隐娘是一个有福之人,能读到这篇breath-taking的文章的朋友们也是。
 主人回复 
谢谢亲爱的马俐。这个breath-taking用得很惊人~~~
留言于2010-09-06 11:42:35(第16条)
这是给博客主人的悄悄话哦。
留言于2010-09-05 02:05:33(第15条)
这是给博客主人的悄悄话哦。
留言于2010-09-05 02:03:15(第14条)
这是给博客主人的悄悄话哦。
蓝岭(三品紫袍)去蓝岭家留言留言于2010-09-04 22:18:36(第13条)
祝福给自己,也给众生:-)
 主人回复 
这境界高蹈~~~
留言于2010-09-04 17:33:53(第12条)
这是给博客主人的悄悄话哦。
留言于2010-09-04 15:44:18(第11条)
这是给博客主人的悄悄话哦。
留言于2010-09-04 05:09:02(第10条)
这是给博客主人的悄悄话哦。
夏雪(极品冠冕)去夏雪家留言留言于2010-09-04 00:40:32(第9条)
神秘之眼,莫非就是我们要的序?

你是用心,在体会藏文化~~~~
 主人回复 
这篇文章预计将写三个部分,这是其中的第一部分。^_^
或许不合适作序吧?!
留言于2010-09-03 22:08:23(第8条)
这是给博客主人的悄悄话哦。
留言于2010-09-03 20:22:37(第7条)
这是给博客主人的悄悄话哦。
cindyflying(三品紫袍)去cindyflying家留言留言于2010-09-03 19:35:54(第6条)
西藏,一个说不清感觉的地方~~
 主人回复 
走马一趟,希望今后还有更多机会可以慢慢感受~~~
一诺千金(一品玉带)去一诺千金家留言留言于2010-09-03 19:16:07(第5条)
很美的经文
 主人回复 
是哦,这样的心态也真好。
肯肯(极品冠冕)去肯肯家留言留言于2010-09-03 19:03:35(第4条)
4

冰心散文的文章要好好读。

读罢,由心而发的赞叹。

 主人回复 
呵呵,这都什么定性呀~~~
留言于2010-09-03 17:55:44(第3条)
这是给博客主人的悄悄话哦。
秋寒(二品银簪)去秋寒家留言留言于2010-09-03 17:53:23(第2条)
咱是俗人,无法参透其个中玄机呀~~
 主人回复 
呵呵,都是过客~~~
留言于2010-09-03 17:03:12(第1条)
这是给博客主人的悄悄话哦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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